大年初一,母亲对年幼的弟弟说:“牛牛,今天都给长辈拜年,你也要给你的老干爹磕个头。”
这是母亲要弟弟去给门外的老槐树拜年。
听母亲说,生了弟弟之后,算卦的先生说弟弟命硬,要给他找个老干爹才好。这急急忙忙去哪里找?邻家的大娘、大爷开玩笑说:就认咱胡同口的老槐树吧,不知道它活了多少年了,认给他准保这小伙子没事!
于是母亲就抱着出生不久的弟弟去认下了胡同口的老槐树,听母亲说还蒸了一锅馒头,烧香上供,正儿八经的拜了三拜。
于是,弟弟就有了这样一位特殊的父亲!每逢年节,母亲总忘不了拿着香供拉着弟弟去认亲拜节。
我家胡同里一溜烟住着四户人家,四座院落。浅浅的胡同出来就是我们村的中心地带:戏园子。戏园子在低处,胡同口立在最高处,俯视且正对着戏台子。一条缓缓升起的石头路穿过胡同口,虽然坑坑洼洼,但恰恰环抱住了戏园子。那棵大槐树就占尽了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不仅正冲着戏台子,而且每逢唱戏,看戏的人围满了大槐树——他的人脉可是旺旺直升啊。可他却不是既高大又魁梧的。记得有一次,村里在戏院里放烟花,那时候放个烟花可是稀罕的不得了啊:前三村后四邻的都来了,人山人海,挤得密不透风,父亲扛着我被这涌动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后来突发智慧,他悄悄给我商量:你上槐树上吧,要不会把你挤坏的。我看看大树,有点害怕。父亲说:别怕,他奋力一举我就坐在了槐树的枝杈上!从那时起,我就觉得仅从个头他真的不算魁梧高大。
槐花您吃过吗?不论是生着吃还是蒸熟了吃?
槐芽你吃过吗?它是和面和在一起蒸熟了吃的。
你勾过槐米吗?那可是山里人的一项额外的收获,勾下来晒干了可以卖钱的。卖了钱我们就可以在中秋节时吃到月饼,遇上丰收年,还可以用这份额外的收入扯上一身新衣服呢?
记得儿时常常是饥肠辘辘的感觉,外婆家梁上的篮子总被我和小舅舅眼巴巴守望着;楼上大竹圈里的柿饼块、黑软枣总被我和小舅舅神不知鬼不晓的拐个底朝天;外婆家院外总能听到我和小舅舅因为得了一点吃食而偷偷乐着的欢笑声。就这样还是天天饿的不行。
从懂事起,过了年就总是盼着槐树发芽、开花,因为槐花盛开、槐枝吐叶时我就能饱饱的吃上几顿槐花、槐芽饭啦。
母亲、三大姑姑、五小姨姨,三三两两围住几棵槐树,每人采摘了大半篮子,总算可以看到每个人脸上幸福满足的笑容了。不到日上中天,槐花香、槐芽香就从这个胡同翻过屋脊溜进家家户户,我和小舅舅、弟弟早已拿着小碗站在厨房前排起了队。母亲掀开大锅总是先用大盆扎扎实实装满一盆让我和小舅舅抬着送回了外公家。然后千叮咛万嘱咐要我送到就赶紧回家吃饭——不准在外公家吃!记得回来的路上我总是一路卯足了劲的跑着,恨不得一步跨回了家,端起了香喷喷的槐花饭。
吃过了槐花,吃槐叶(也叫槐芽),地里的野菜就纷纷上锅啦。母亲、姨、姑,她们从不从一棵树上狠命的采花摘叶,因为她们知道那样就会痛死槐树!
胡同口的老槐树不知道贡献出了自己多少儿女才养育了这一街两行的老老少少。槐花、槐芽、槐米,日日月月,年复一年。
搬了新居,远离了门前的老槐树!
一天, 院门求学归来,母亲告诉我一件事:你弟弟整整哭了一天一夜!
为什么?我问道。弟弟从来不这样拧的。
“老屋门前的老槐树给伐掉了!村里要整理街道,规划布局,所以砍掉了不少的老树。牛牛说:‘把他老干爹给杀掉了。’所以整整哭了一天一夜,现在还在伤心呢!”母亲无奈的说道。
一把长长的大锯,锋利无比的齿刀,从老槐树的枝杈切入了第一刀,接着是那样来来回回不知多少个回合就分成了两半。脑海里早已听不见母亲的叹息,全是拉锯的嗡嗡声,似乎隐约间还听见老槐树叫“牛牛、牛牛”的声音,那声音是苦痛,那声音是永别,那声音是无力的呼喊……
弟弟看见我时,泪水又开始在眼窝里打转,我清晰的看见。 |